编者按:山河依旧,塞上留痕。行政区划的变迁,是国家治理的脉络,亦是文明赓续的见证。每一次区划建制的变化,都藏着时代的回响;每一个地名的更迭,都沉淀着岁月的温度。宁夏,这片被黄河与贺兰山深情守护的土地,从古至今演绎着无数家国交融的故事。我们愿以区划地名为钥,打开塞上山川的记忆之门,溯源全域区划沿革,遍览各级地名变迁,梳理边塞烽烟、移民屯垦、山河形胜中的历史文脉,传承深植于这片土地的人文精神。赴一场与“神奇宁夏”的千年之约,读懂一方水土的前世今生,铭记那些刻在疆土里的文明与感动。

阅海湾 城市生态风景、文化展示、商务经济功能的综合型景观公园 银川市金凤区(摄:高汉生)
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,宁夏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,镶嵌在中国西北的版图之上。这片神奇的土地,承载着厚重的历史,具有千年孕育而成的深厚底蕴,是灿烂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宁夏的历史变迁,是一部以“塞”为轴心展开的边疆治理史。“塞”在这里,既是地理上的长城关隘,也是文化上的交融边界,还是政治上的治理前沿。
区划演变:从“边地”到“腹地”的转变
从西周时期周宣王“薄伐猃狁,至于大原”开始,宁夏南部便以“大原”之名载入史册,成为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战略支点。
战国时期,秦国攻取义渠后,设立朝那县、乌氏县,把宁夏南部地域纳入郡县制管理体系。
真正奠定宁夏平原农耕基础的,是公元前214年秦始皇派蒙恬北逐匈奴后设立的富平县,其名寓“富庶平原”之意,寄托了“大一统”王朝将这片土地从游牧边疆转化为农耕乐土的理想。
汉武帝时期,“冠盖相望”的盛况初现。中央政府将北地郡一分为二,在南部新置安定郡,调整后的北地郡管辖北部黄河灌区。此举实现了农耕区与牧区分治、军事防御与行政管理融合的治理格局,既强化了对黄河灌区农耕经济的管控,又依托安定郡对南部牧区形成有效统筹,兼顾边防稳固与地方治理效能。
北魏的统治标志着宁夏建制史上一个关键转折——从单纯的“军镇制”向军政合一州县制的过渡。
北周、隋唐时期,宁夏属“灵州”。唐代不仅在此设立灵州大都督府、朔方节度使,还开创性地设立了大量羁縻府州,如著名的“六胡州”,形成了“藩镇—正州—羁縻州”多层次、复合型的边疆治理体系,为多民族共处提供了制度框架。
西夏的崛起,是边疆地区建立独立政权的高峰。李元昊定都兴庆府(今银川),将宁夏平原从中原王朝的“边塞”转化为西夏的“京畿”。其行政区划仿宋制设府、州、县,但在文化上融合党项、汉、藏、蒙古等多元素,形成独特的西夏文明。
元灭西夏后,于中统二年(1261年)置西夏中兴等路行中书省,领西夏故地,治中兴府(银川市)。至元二十五年(1288年),废行省为“宁夏府路”。
明清两代,宁夏的“边塞”属性在军事上被不断强化。明代为防御蒙古,在此设立宁夏镇,隶属九边重镇体系,实行纯粹的卫所军管,不设州县,“屯田戍边”成为主旋律。清代雍正年间“改卫设府”,重新恢复州县民政管理,让边疆地区的治理体系与内地同频。
民国至新中国时期,宁夏历经行政建制的逐步调整,从古代的军事边塞、民族交融前沿,最终演变为现代的民族自治区,完成了从“边地”到“腹地”的身份转变。

民族融合:民族团结 吴忠市(吴忠利通区胜利镇提供)
塞上文明:独特禀赋涵养的深厚底蕴
“塞上江南”这一美誉,是自然造化与人文创造共同缔造的成果,其内涵远超越单纯的地理景观描述,成为宁夏最鲜明的文化标识。
宁夏的“再造江南”风貌,源于黄河的馈赠与历代人民的智慧。早在西汉汉武帝时,已有“自朔方以西至令居,往往通渠”的记载。至唐代,宁夏平原已形成完备的灌溉网络,史载“唐徕、汉延诸渠,溉田万余顷”。北宋曾公亮在《武经总要》中描绘怀远镇(今银川)“有水田、果园……置堰分河水溉田,号为塞北江南即此也”。这并非自然天成的江南水乡,而是通过修筑引黄水渠、利用黄河泥沙淤田、开发湖泊湿地,在干旱的塞外“人工再造”鱼米之乡。清人储大文在《贺兰山口记》中感叹:“宁夏地方,沟渠纵横,树木葱郁,仿佛江南。”这种“人造江南”的景观,体现了人类适应并改造自然的伟大能力。
文化风俗的“移民江南”,则是一部人口迁徙与文化融合的史诗。北周时期,北周击败南陈,将三万余江东人口迁至灵州一带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转引《隋图经》记载:“其江左之人尚礼好学,习俗相化,因谓之塞北江南。”这次移民不仅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,更将江南的礼仪文化、教育风气植入塞上。唐代继续这一进程,安史之乱后更有大量文人官僚流寓灵州,如诗人吕温、李益等,他们的迁入进一步丰厚了本地的文化底蕴。这种文化融合是双向的:江南文化为边塞注入了文雅气息,而边塞的豪迈开阔也影响了移民的后代,形成了一种刚柔相济、既重礼仪又尚勇武的地域特质。晚唐诗人韦蟾“贺兰山下果园成,塞北江南旧有名”的诗句,正是对这种融合成果的传神写照。
独特的自然与人文环境,赋予宁夏雄浑壮阔的气质,使其成为边塞诗歌的沃土。很多边塞诗歌的创作与内涵都与宁夏相关。王维《使至塞上》中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千古绝唱,描绘的正是黄河两岸的典型景观。这里的“长河”指黄河,“孤烟”则是唐代朔方军防御体系中报告和平安宁的烽燧信号。唐代诗人如李益、张籍、贾岛等,都曾留下吟咏宁夏风物的诗篇。这些诗歌不仅描绘了“贺兰山下阵如云,羽檄交驰日夕闻”的战争场面,也有“绿杨著水草如烟,旧是胡儿饮马泉”的和平景象,更有“蕃州部落能结束,朝暮驰猎黄河曲”的民族风情,共同描绘出雄浑中带着柔美的边塞画卷。
物产贡赋的丰饶也反映了古代宁夏的生态与经济盛况。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记载,灵州土贡竟达21种之多,在全国358个州府中位列第二,仅次于扬州。这份清单透露出重要信息:唐代宁夏生态环境优越,森林草原广布,野生动物繁多;手工业发达,皮革加工、毛纺织技术精湛;盐池资源已得到开发。宋代《武经总要》还特别提到宁夏的“地菌”(枸杞)、“柴胡”等药材。这些物产通过朝贡和贸易,融入全国经济网络,成为经济文化交流的载体。
军事与交通的遗存是历史的见证。秦长城、隋长城、明长城在宁夏境内纵横交错,尤其明代“河东墙”、“深沟高垒”等长城体系保存相对完整。历代烽燧、堡寨星罗棋布,明代宁夏镇下属的“卫—所—堡—寨”防御体系,衍生的许多地名沿用至今。丝绸之路灵州道更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,商队、使节、僧侣往来不绝,留下了丰富的文物遗存。
西夏文化遗产的独特辉煌至今令人惊叹。西夏陵的布局仿宋陵,虽规模稍逊,但其塔式陵台独具特色,被誉为“东方金字塔”;承天寺塔、拜寺口双塔等建筑,将汉式楼阁与藏式覆钵塔身巧妙结合,融合了民族地区的艺术精髓;西夏文的创建借鉴了汉字笔画,但也具备自身的结构特征,曾用于翻译大量佛经、典籍;西夏瓷器以剔刻釉技法著称,扁壶、高足碗等器形适应游牧生活,牡丹、卷草纹饰则显中原影响。2025年西夏陵成功申遗,正是国际社会对其文明价值的认可。

塞上文明:西夏陵(宁夏地名学会提供)
民族融合:区域治理的智慧与创新
宁夏地处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错带,历史上匈奴、羌、氐、鲜卑、突厥、回纥、吐蕃、党项、蒙古、回回等数十个民族曾在此活动、定居、融合,使这里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典型缩影。
汉代的开创性探索为后世民族治理提供了范式。汉武帝击败匈奴后,设“五属国”安置降众。这些属国“因其故俗为属国”,保留其部落组织、生产方式和风俗习惯,仅派都尉监督。这种“因俗而治”的智慧,既维护了国家统一,又尊重了民族差异,遵循了边疆民族自治的规律。东汉时期羌族大规模内迁,虽时有冲突,但也加速了民族杂居与文化交流。
唐代的羁縻府州制度则将民族融合推向高峰。贞观二十年(646年),李世民亲至灵州接受铁勒、回纥等十余部归附,并召开数千人参加的民族团结盛会,宣布“各因其俗,抚而安之”,不派流官,广设羁縻府州。唐朝还开辟了著名的“参天可汗道”,从灵州直达回纥牙帐,沿途设驿,便利了经济文化交流。这种制度营造了相对宽松的民族相处环境,使灵州成为“华夷交汇”的重要地区。
西夏政权在宁夏历史上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又神秘莫测的一页。这个以宁夏平原为核心、立国近二百年的王朝,是边疆民族建立成熟国家体系的成功典范。政治制度的创新融合是西夏稳固统治的基石。它并非简单的部落联盟,而是“仿中国官制,杂用蕃汉”的成熟政权。这种融合性制度,既便于统治多民族人口,又能保持政权主体性。
元明清时期,回族在宁夏逐渐聚居,丰富了当地的民族文化特色。元代大量“回回人”随军屯驻宁夏,明代更形成规模庞大的回族社区,清初宁夏府已是回汉杂居的重要区域。
1958年,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,作为全国五个少数民族自治区之一,是中国共产党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制度的成功实践,有力促进了民族团结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。

民族融合:民族复兴 乡村振兴 银川贺兰(稻田空间提供)
“宁夏”之名:守望安宁的期盼和传承
元代平定西夏后,取“夏地安宁”之意命名,“宁夏”之名首次登上历史舞台,寄托了对这片历经战火土地和平永驻的深切期望。“宁夏”不仅是沿用至今的政区名称,还体现着中央政权的意志,蕴含着黎民百姓的愿景,逐渐升华为这片土地的精神内核。
政区名称的不断变化,反映了人们对安宁的永恒追求。从汉代的“安定郡”,到元明的“宁夏”,再到清代至民国时期的“平罗”、“永宁”、“惠农”、“同心”,无不蕴含着“平定、安宁、永续、惠民”的治国理想。这些政区名称如同一部简史,记载了历代统治者与百姓对和平生活的向往。
“天下黄河富宁夏”,是安宁稳定的物质基础。得益于黄河滋养与历代开发,宁夏平原在西北干旱区中独树一帜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塞上粮仓”。清代宁夏府“岁完粮额,较之甘肃通省,尤居其半”。这种富庶,不仅是自然禀赋所致,更是长期稳定治理下,水利兴修、农业精耕、民族协作的成果。
现代宁夏的“新塞上”篇章,赋予了“安宁”新的时代内涵。宁夏回族自治区的成立,是宁夏行政区划史上的新篇章,民族平等与区域自治带来了新的发展动能。三北防护林、防沙治沙工程改善了生态环境;黄河大桥、高速公路、银西高铁打破了地理阻隔;葡萄酒、枸杞、新能源等产业赋予了发展新动能。今天的美丽新宁夏,呈现出经济繁荣、民族团结、环境优美、人民富裕的盎然生机。“塞上江南”不仅是历史美誉,更是现实图景。
宁夏的历史华光,始终围绕“塞”这一主轴延展——它是地理的屏障,也是交流的通道;是碰撞的前沿,也是融合的熔炉;是战争的烽火台,也是和平的守望塔。从“大原”到“宁夏”,由“塞北”而“江南”,这片土地在历史的长河中,始终在冲突与和平、封闭与开放、守护与创新之间寻找着平衡。其最终沉淀的,是一种坚韧而包容、豪迈而细腻的独特地域精神。这份精神,如同奔流不息的黄河、巍然屹立的贺兰山,已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、生生不息的重要见证。宁夏的故事,不仅是边疆治理的缩影,更是中华民族追求和谐共处、共同发展的永恒叙事。

宁夏“新塞上”:贺兰山东麓葡萄长廊(宁夏文化和旅游厅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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